何以景德镇:手工瓷业遗存如何见证“器成天下走”?
青花瓷路灯、嵌瓷片步道、沿街陶瓷商铺……漫步景德镇,满城皆瓷韵。这座“千年瓷都”因“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”被列入《世界遗产名录》再次名声大噪。记者近日探访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,试图拼合一幅完整的手工瓷业图景。
高岭觅土
距离景德镇市区数十公里的浮梁县高岭山上,面积241.1公顷的高岭瓷土矿遗址静卧于山区。记者沿着山中高岭古道拾级而上,矿脉遗留的岩体痕迹依然清晰,沿途可见许多大小不一的长方形土坑,坑壁都用石块砌成。
“这些土坑是明清时期矿工对瓷业原料进行加工的淘洗池。”景德镇市浮梁县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主任冯如勤指着土坑说,早先制瓷原料直接运往镇区,后来矿工们对原料就地提纯,通过淘洗、沉淀、晾晒等工序,制成砖块状的原料块,这样便于运输、存储、交易和计量。

7月22日,江西景德镇浮梁县,高岭瓷土矿遗址的方家山遗址。 刘力鑫 摄
这种原料因山上的高岭村而得名,便是闻名遐迩的“高岭土”。1869年,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将高岭土的学术名称译为“kaolin”一词。高岭土由此成为世界同类陶瓷土的通用名称。
润白质坚的高岭土,见证了世界制瓷工艺的变革。冯如勤介绍,元代之前,窑场仅以单一原料制坯,瓷坯易高温变形。高岭土与瓷石按比例混合诞生的“二元配方”,相当于在瓷坯中搭建骨架,让更复杂和更大尺寸的器皿得以烧制成型。
江西省社会科学院文学与文化研究所副研究员刘宇表示,以高岭瓷土矿遗址为代表的遗存,见证了15世纪至16世纪“二元配方”技术普及,对欧洲高温硬质瓷制瓷技术产生重要影响。
“这体现了我们专业化、标准化、规模化的原材料开发供应模式。”冯如勤言语中透着自豪,明清时期,高岭瓷土矿遗址成为在“二元配方”成熟过程中供应镇区生产最重要的高岭土产地,促进景德镇在16世纪至18世纪成为世界制瓷中心。
窑厂成器
告别高岭深山,进入瓷都城区,御窑厂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是窥见千年官窑制瓷巅峰的核心所在。暑期,各地游客纷至沓来,在窑炉遗迹、作坊基址间品读瓷史。

7月22日,江西景德镇,众多游客打卡参观御窑厂国家考古遗址公园。吴鹏泉 摄
“遗址内丰富的历史遗存,清晰还原了古人制瓷造器的全过程,让人读懂‘器成天下走’的盛名,源自无数次试烧与坚守。”河北游客王浩参观后感慨道。
御窑厂遗址北部,有一座隆起的小山,名为珠山。这座小山在清代《御窑厂图》中被标注为“珠峰”。与“世界之巅”珠穆朗玛峰不同,它并非自然山体,而是由瓷片和窑渣等废弃物堆积而成。
作为明清时期专为皇宫内苑制作御瓷的官办瓷厂,御窑厂品控极严。御窑厂国家考古遗址公园讲解员段佳文介绍,不合格的落选品都被集中销毁掩埋在厂内,禁止流入民间。“透过遗址和瓷片,世人可以读懂一件顶级瓷器多么来之不易。”
持续的考古发掘,让数以千万计的瓷片逐步“重见天日”。景德镇御窑博物院院长翁彦俊表示,在御窑厂、落马桥等窑址及相关配套遗存中,考古发现有成品、残次品、窑具、窑炉等遗迹遗物。御窑厂既承担皇家用瓷生产,也是人才培养、技术研发和样式设计的重要平台,御窑厂周边民窑则承接并转化技术与市场需求,共同塑造瓷业城市。
在刘宇看来,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所承载的是一套“从石到土、从土到瓷”的完整原创技术体系与分工极细、活态延续至今的东方手工技艺范式。
昌江扬帆
自古景德镇“沿河建窑,沿窑成市”,蜿蜒昌江水道,串联起瓷都的产销脉络。
顺昌江而下,三闾庙古码头赫然入目。码头呈罕见的“仌”字形,由大块青石条和麻石条垒成三层坡道,以适应不同季节的江水涨落。与之相连的三闾庙古街分为明街和清街,青石板路上留有被独轮车常年碾压出的深车辙印。

7月21日,江西景德镇,镇区瓷业生产中心的三闾庙古码头。刘力鑫 摄
明代早期起,这里便是景德镇最繁忙的水陆转运节点。景德镇市昌江区三闾庙文化遗产保护站站长徐佳梁告诉记者,三闾庙古码头是维系景德镇庞大制瓷手工业运转的“生命线”,也是古代景德镇融入全球贸易体系的核心枢纽。
他进一步介绍,浮梁、都昌、祁门等地的瓷石、高岭土,由此源源不断运入镇区;周边山林砍伐的松柴,也经这条水路直抵窑场。而烧制好的精美瓷器,又从这里装船,沿昌江转鄱阳湖入长江,最终“行于九域,施及外洋”。“六百多年前郑和下西洋所载的大量景德镇瓷器,正是从这里出发。”
远洋贸易,不仅送出了瓷器,也带来了妈祖文化。在景德镇市珠山区,天后宫遗址隐存在一片现代建筑中。
景德镇并非沿海地区,为何出现了象征海洋文化的天后宫?珠山区周路口街道金家弄社区干部邓俊阳介绍,景德镇天后宫由福建籍工商民众合资建造,其遗址见证了福建商帮参与景德镇远洋商贸的历史。
瓷是土、火、水的艺术。从高岭采土到御窑烧造,再到古渡远航,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完整演绎了“工匠八方来,器成天下走”的千年传奇。(完)
来源:中国新闻网
